、看不見攻擊的城市。

>> 断锦。

季春之月，律中姑洗。

潺潺的雨水几日未曾断绝，嵌在窗框上的那几缕浮云，浅淡得似要褪散进青灰色的雨幕里去。整座老城都漫逸着清越的水泽，犹是屋瓦与草木，被细雨濯洗得翠翠生生，不知是泼洒了南宋的月光，还是拂遍了晚清的小风。
院子里白桃已陆续抽芽结苞，骨朵紧实，脂玉白中藏了三分竹叶青，一簇簇都是欢喜。也有开早了的，瓣上凝了雨露，只一夜便簌簌掉落，终究是禁不住这场淅淅沥沥的倒春寒。

物件和人都是一样的。就好像天冷了便要添衣，困倦了便要睡眠一样。惊蛰一过，这些植物终于渐次苏醒。

问三儿借了中医药膳的讲义。自己找到调养胃病的部分，工整地抄在笔记本上。

无论如何，身体总是最重要的。...

南方的夏夜，蝉鸣隐没在微茫星光里。拉开窗帘，夜风醺然沉醉，好像有一树白花盛开在光阴深处。

突然想就这样走出去，沉默或者唱歌，什么都好。

独处的时候，心中会映出一小片的空白，潮水不能浇灌，海风亦难填满。冗长的梅雨季节笼罩老城，疏离了日照强光，让人忘却流失的分毫。雨水淙淙流过石板，声音和日光一样可亲。你把时日的欢欣倾诉予将败的栀子，流风不可言说，云朵浸染身体，最后只留下片刻短暂的安静。

我想你就是这朵小栀子，日复日吐哺，将善美收归于心。这样清简素净。泥土里用清水浇灌，花瓣洁白，露水也清凛。若有青涩的蓓蕾郁结在枝头，紧紧闭阖着眼目，那么它便是在收紧一股力量，即将绽放于最凉的那场夏雨。此刻我心里是干干净净的缄默，身边并没有人陪伴。有鸟栖落在最近的枝头，这细微的距离，是清风吹散屋瓦上的融雪...

>> 深藏。

六月廿一，日躔行至鹑首中点，交夏至。是时，鹿角解，蝉始鸣，半夏生。

夜里心悸醒来，雨水将窗台打湿，君子兰洒下寂静的影子。房檐上传来涓流雨声，冲走最后一缕日照的薄温。夜幕静静低垂，覆盖静谧潜伏的温厚地脉，云气凝结，凉风飞散，转承之中万物吐息，清浊自分二气。

此间种种的细微情状，遗忘了天与地的距离，既印证着过程，也是结局。仿佛一切都有顺乎其道的安排，非此即彼，相持相衬。恰如老树，枝残叶败，鸟雀另迁。岁月的影子积得深了，人便离散了，但一切终将落叶归根。光阴者百代之过客，而浮生若梦。告诉自己天地就在那里，不会随着时间老去。思念不过是在风中飘起，终将会落下。

与时间对望，总是看见自己心底的尘埃，消沉和低落都是不能够的。还有白天，更多的时间应当用清省交付。过一段时间便会停顿下来，慢慢修整自己。阅读，种花，调整睡眠。去古董行淘老旧的信件，有些仍未拆封，是不曾投递出去的悲欢。亦有一些画片、请帖、小件瓷器，辗转流落过参差年代。

极雅的物件一定是极简的，和顺积于中，英华发于外。文字也是一样。

>> 光城。

入夏以后，散淡云衣渐渐有了声状，层叠聚集，倏忽一阵小风便捎落几滴清凉雨水。晚归，坐末班车回家，看见满街灯火湿润流转，在身边汇聚成灿烂光河。城市仿佛阡陌纵横的掌心，不经意流露款款温情。打开车窗，直到全部绚烂都被抛在身后，风吹过近郊的旷野，雨滴落在衣领里也不觉得凉。...

夜里下了场雨，于是梦境里我看见你了。

被溺毙的尸体，水藻，泡沫，灰黑色眼珠。你终于是静的，能够无言地让我靠近。看着我，或者只是在看别处。你的手指也在水里浸老了，鼻孔里飞出青灰色的云霞，我想这就是你的灵魂。大片大片的细小海螺寄居在你背上，远处看过去你就像一块漂浮的柔软礁石，缓慢浮起，然后又落下。海螺们发出风的声音。

在更深的海底下，越过海葵柔软的肉身和大种莎士比亚鱼，找到腐朽沉船底舱的暗室。你毫无知觉地下沉，手指掠过海藻，破烂的衬衣在背后像翅膀一样鼓动起来，像单车上飞驰的少年。我跟着你往深处沉潜，来自各方的水流压力越来越大，我觉得我一定会在黑暗的海底最深处爆裂，溅出巨大肥硕的靡艳花朵...

〖鱼〗

古有言：「重雾三日，必有大雨。」这几日天光黯淡，漫天大雨将落未落，一直捱到小暑，终见蟋蟀居壁，梅雨倒回头。和哲溪打了一个半小时的电话，转身时雨水已打湿半壁纱窗，空气里弥散进清凉水汽。白石、树叶与鲤鱼的味道，混杂着清冽的泥土质地，涓流过低垂屋檐，一点一点撑开年岁的细微褶皱。

我心里有一面高悬的湖泊，浮动着圆融的蓝色光晕，盛夏的光景也在里面。短暂的，寂静的，温热的，起伏的，像一支模糊地曲子，一段无人的夜路。星光洒在碎石上，合拢淡薄的影子，鱼群沉潜进深海，海螺在壳里写诗...

笑或者安睡的時候，你是孩童的樣子。沉默并不是失卻了語言，而是屏息諦聽你此刻溫軟綿延的呼吸，仿佛有夏天的日照那么長。我愿意與你一同跌落進電閃雷鳴的激流之中，當光陰郁結的花朵在腳踝處散去，你踏上我心房的小徑，每一腳每一腳都踩在我心上，讓我疼痛著快樂。你若是記得要來，就請別再走開，帶我一起上路，收好我贈的那一筆清風。

數次與你相遇在陌生境地。海澤湖泊，高山深谷，這些夢境滯留在意念深處，反復叫囂著要與你重逢。我不過是個造夢的愚匠，請你為我刻上最美的注腳，...

     【看不見攻擊的城市】